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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Gary Kebbel對談有感:新聞、土地、民主、戶籍與返鄉投票

你聽過「返鄉投票」嗎?你覺得這是民主的行為嗎?

日前受到美國在台協會(AIT)的邀請,與美國 Knight Foundation 的 Journalism Program Director(大概是翻成新聞學術總監)Gary Kebbel 對談。同樣擔任與談人的還有旺旺中時報系的戎撫天與 Global Voice 的鄭國威兩位先進。三位與談人當中,我跟Gary Kebbel背景比較相似一點,他曾經主管AOL News,而我則是Yahoo!奇摩新聞。

說實在,當我接到 AIT 的邀請時是有那麼一點驚訝,怎麼 AIT的業務與推廣新聞學術有關?特別是這次談的題目是「新媒體」。我一時好奇看了一下 AIT 的歷來演講,才發現 AIT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固定安排美國的新聞學者到台灣來。

新聞這件事情,在美國的地位是與其他國家不同的。美國人崇尚(美式)民主,而且一直很希望「推廣」美式民主到許多國家。而美式民主背後的基石,又是新聞、言論自由與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(First Amendment)。所以,推廣美式民主之前,要先推廣新聞自由與言論自由,這是一個簡單的脈絡。所以 AIT 會經常邀請美國傳播學者來台,或者舉辦新聞(學)相關講座,也就很自然了。除了美國農產品、汽車、武器外,可以參考這份美國國務院出版品列表,就知道美國人的議程是什麼了,而黛博拉.波特(Deborah Potter)的獨立新聞工作手冊甚至還有繁體中文版,就可以知道這件事情在議程上的優先順序了。

Gary Kebbel的座談只是他眾多行程中的一部分而已,由於座談時間少,所以他能夠著墨的地方也不多。但我印象比較深的,也是他認為新聞、民主與土地的關係。民主來自於新聞(自由),這是美國人的價值,對於Kebbel自然也一樣。但在新聞自由的框架下,新聞來自於土地與社區,也很重要。只有在社區當中發展出新聞,公民才可能了解社區,對社區產生意識,進而有民主的依據。

雖然我不完全認同美國的這種民主形式(總統制、大量金錢投入選舉等等),但我自己也很認同民主要從自己居住的土地、社區開始,而在地的媒體與新聞,也是促進地方民主的重要工具。

但許多台灣人與土地、社區,經常是疏離的。一來媒體不報導社區內的事務,公民很難了解社區發生的事情,二來許多人戶籍與居住地分離,根本無法在社區內行使公民權。

我不是天生的新聞人,但在這一行也十幾年了。而我的背景又與一般新聞人不一樣,因為我讀過建築跟都市計畫,對於土地與社區這件事,會有比較多的感覺。

在台灣從事新聞越久,越覺得新聞與土地是疏離的。有人把這件事情簡單化約成「台北觀點」,其實這也不盡然。我是在台北市出生的,大部分的時間都生活、工作、求學在中正、萬華、大安區。別說外地人,連我在台北市內,都已經覺得新聞報導與土地社區疏離,社區內大部分的事情,都沒有人報導,我想外地的情況更糟糕。電視全部只有一個「台北全國版」,而報紙的地方版現在也越來越少,我想了解中正、萬華區這裡發生的事情,還幾乎沒有什麼管道。

美國(網路)新聞界靠著網路科技的力量,慢慢走向所謂的超地方(Hyper Local)新聞,大概是以郵遞區號或者幾萬人生活範圍為界線的一種新聞,在台灣大概就是鄉鎮市區的規模。Knight Foundation之前曾經贊助了一個超地方新聞網站 Everyblock,結果 Everyblock 很快就被 MSNBC 買下,而競爭者 Patch 也同樣很強勢,在被報導的「社區」中,影響力愈來越大,可以想見對於「民主」的影響力也將逐漸增加。

有了網際網路,只要有人有心,要在台灣經營超地方媒體應該不會太難,這方面的疏離應該會漸漸減少。特別是我最近從 Foursquare 或者 TripAdvisor 上,越來越感覺到更新一波的科技,可以讓在社區與新聞結合在一起。

另外一個在地民主的問題,就是戶籍。台灣人有很強烈的漢文化,很清楚自己的祖國、家鄉、故鄉,人雖然到異地幾十年或者幾代,卻被要求不能「忘本」。所以戶籍有沒有到居住地,沒有什麼關係。很多人台灣人戶籍遷來遷去,不住在戶籍的比例也相當高,而且警察與戶政機關對於這種人不住在戶籍的事情,也不太管。最誇張的是,根據監察院彈劾報告,主管全國戶政的戶政司長,自己可以因為夫婿眷舍,而反覆在台北、花蓮之間遷戶籍,顯然是把戶籍當成一種「工具」,而並不覺得自己要住在戶籍地。我實在無法想像,內政部的司長,居住地可以在花蓮。或許內政部有掌握某種 Teleporting 的技術而沒有公開?

我也認識很多戶籍不在台北市而在台北市居住、生活、工作的朋友。有些人從求學開始在台北居住五年、十年了,因為一直認為自己是「外地人」,所以對於社區、土地沒有什麼認同,長期「客居」台北。許多人住在台北市多年,對台北市有很多不滿,但投票時無可奈何,票不在台北,一直無法感覺自己是「台北市人」。而投票日回到家鄉、故鄉,卻因為早已經與戶籍地的土地脫節,對候選人只能透過全國性媒體與長輩的描述來認識,是以「外地人」的身分去投票。這些,都不是什麼民主的行為。每次我看到候選人透過全國媒體呼籲外地人來幫他「返鄉投票」時,總覺得悲哀。特別是這些候選人有時候剛好也不是在當地長期居住的,更是悲哀中的悲哀。為什麼外地人要到外地去投票給外地人?

我相信,如果台灣所有的人都在居住地投票,那麼傳統投票的藍綠結構,應該會大大不同。台北市可能就沒有那麼藍,高雄市……我就不知道了。

當然,遷戶籍這件事,背後還有一個很奇怪的因素,就是台灣的房東一般不讓房客遷戶籍,一來是怕麻煩,二來是要多繳稅。台灣很多有錢的房東,每年收入幾百萬甚至幾千萬,卻一毛稅都不用繳,而且房客思想不管再「進步」、「正義」,一聽到房東要漲房租才讓你遷戶籍,也就突然不那麼進步了,馬上妥協。生活與戶籍脫離,不但讓民主與土地剝離,而且也傷害了租稅的公平正義。這應該是政府管的事情,不過我們的政府……

此外,如果有大量的人居住地與戶籍分開,那麼政府所有以戶口為主的調查應該都是失準的,實際影響多大我不知道,但我能想像對於平均收入、社會福利等等的估算,應該就會有差距。不過這已經是另外一件事了。

另外一件讓台灣人與地方民主政治脫離的,就是接下來的「五都」。台北市、高雄市、台中市等市的公民被剝奪在鄉鎮市區層級的選舉已經很久了,這些都市的市民沒有「區代」或「區議員」可以選,區長也是指派。但東京、巴黎、柏林都有區選舉,議會跟首長都是民選,難道台灣人有比較差嗎?如果幾十萬人居住的區域,沒有辦法選舉出最直接的民代與行政首長,這樣哪來的在地民主?地區媒體與新聞又要報導什麼?等五都大選過後,原來的台北縣、台中縣、台南縣、高雄縣,長遠看起來也將沒有這個層級的選舉了。當科技漸漸讓人可以回到社區層級溝通時,台灣的政治卻越來越脫離土地與社區,我覺得這也是件讓人感傷的事情。

好人體驗經紀人

這個世界上,據說只有少部分的人天生是壞人,其他大部分的人都「人性本善」。這些好人只要有機會、有能力,大多願意付出自己的資源,來換取更好的世界。

前幾天被政大NPO-EMBA辦公室邀請,去參與「公益要熱血,勸募要創意:迎向公益勸募新浪潮」座談會。原本我以為只是在台上跟其他與談人(後來找到李取中)隨便閒聊而已,但後來告知我要「準備」30分鐘的開場。我一時也沒有完全意會到主辦單位希望我把全部的時間拿來介紹「Yahoo!奇摩公益」,而且這個小頻道也說不了30分鐘,所以我就稍微回到活動的主題,就往公益、勸募、熱血、創意這個方向跑去了。當天30分鐘開場結束後,可以感覺到我「製造衝突」了,現在稍微有時間,把這個「衝突」寫出來。

我雖然在NPO的全職工作經驗只有一年,而且那還是企業型的基金會。但「參與」公益活動的經驗就很豐富了,有當過「一日志工」,也有長期的志工,現在還在公司內負責規劃企業志工與公益假期,又弄了一個Yahoo!奇摩公益,還參與過兩本關於台灣NPO及NGO的書籍撰寫工作,只是大部分的經驗,都在NPO之外,是志工、是客戶、是消費者、是捐款者、是倡議者,也在企業內從事相關工作。

綜合我多年的經驗,還有我從「教科書」上看到國外NPO的表現(與一點點在德國當志工的經驗),我覺得台灣的NPO可以花多一點在資源提供者與參與者身上。

經過幾十年的發展,台灣的NPO服務案主已經非常專業,但公益這件事的利害關係人與案主不只有NPO與案主而已,在NPO之外的參與者還有很多很多。

這些參與者的動機可能都非常不同,而且你也不能忽略他們的動機或者試圖大幅改變他們的動機。這些動機在個人身上都經過幾十年的發展,而背後還有更龐大的家庭、文化、社會、宗教與哲學脈絡,我們只能尊重不同個體的需求與動機,然後思考如何滿足這些動機,替NPO與社會增加資源。更重要的是,這些動機很多又跟西方教科書不同,例如「陰德」,老外怎麼知道什麼是「陰德」呢?基督教文明根本沒有陰德這種東西,但偏偏台灣人因為陰德而從事善行的人數量是如此龐大。這不是隨便套一句「普世價值」就能夠解決的,就像孝順父母跟奉養父母一樣,可不是在所有文明或地區都是常理或常態。

為了滿足這些不同的行善動機,並且爭取更多的資源,NPO必須在服務案主之外,認真去思考如何滿足這些參與者的需求與動機,我們只能假設,當這些參與者,特別是資源提供者的動機被滿足之後,他們會更有意願提供更多的資源出來。

所以我的建議是,NPO/NGO可以開始思考,如何成為一個「好人體驗經紀人」。

好人,就是這些願意將自己資源提供出來的人。但大家也知道,好人難當,某位藝人最近的體會應該特別深刻。台灣願意當「好人」的人總有個一、兩千萬,這些人都是NPO的「客戶」,需要被滿足。

體驗,是一種綜合的感覺,遠遠超過「捐款」、「從事志願服務」這種層級,而是一種全方位的經驗、體會、領悟等等。同樣捐錢或者當志工,相信我,有些NPO就是能夠讓捐款者後悔、志工生氣,這種NPO我看過不少,但也有些NPO有能力讓參與者可以獲得相當難忘且美好的經驗與體驗。這跟投入的資源大小無關,但卻會影響未來再次投入的意願。

一個好的「好人體驗經紀人」,可以讓捐款者、志工等等的付出與投入,轉化成一個可以終身回憶的體驗。我投影片中用了一個字:「爽」,雖然有點粗俗,不過我想這件事情還是很重要的。如果一日志工可以開心,或者,「爽」,他或許就會更長期投入。如果小額捐款者可以有「爽」的體驗,那他可能就會轉換成長期捐款者或者 Major Donor。企業如果在小的合作中覺得「爽」,那麼未來成為大型專案贊助者的機會就會提高。

爽的體驗不太可能憑空而來,需要NPO投入資源,但從長期的效應來看,我覺得NPO花時間讓自己成為「好人體驗經紀人」這件事,對NPO工作者而言,終究也會是一個很好的體驗